上海阿婆,老王家的未解之谜

作者: 化工塑胶  发布:2019-11-26

第一次回忆

南方的吴侬软语里,奶奶是叫做恩奶(enna)的,阿婆是广东的叫法。

从小我都只叫阿婆,这是一种习惯,埋在了我的血液里,从出生,到现在,将来一定也会带入土里。

阿婆是辛亥后出生的人,落地之时正值军阀混战,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沉浮雨打萍,那个年代,逃不过,只能熬,待到青丝变白雪,每个老人都熬出了一段传奇。

爷爷是个文盲,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,跟着父亲,从南通海门逃荒到上海,在码头帮人做脚力求生,虽然后来爷爷的表哥开了运输公司,光景也并不见得好,他们那时已经生了三个男孩,国民党去了台湾,公私合营,爷爷从此做了一颗螺丝,直至退休,以至于父亲买房时,爷爷的工龄只有二十三年。

这样的男人是配不上阿婆的,然而他们还是携手走完了一生。

阿婆是广东佛山南海人,出身于商人家庭,家里靠卖药材为生,阿婆从小是被送去私塾读书的,我看过她的户口本,初中学历,她原本打算读完高中去做一个护士,然而,命运和她开了一个玩笑,父亲病逝,家业由阿婆的姐夫继承了,姐姐结婚一直无子,所以继承了家业之后,顺便也打算收了阿婆做二房。

这个民国的女子,从来不喜欢读《女儿经》的女子,搭上一辆送药材的车,跑了,从广东,到上海,从民国战火,至举办奥运。

也从生,至死。

六根齐断,开车的是我爷爷的表哥,于是,大户人家的广东大小姐就此和一个心地善良的海门文盲相识了。

这一切,都是他们膝下的四子一女聊天时说的,说的时候零零碎碎,却已经让人无限唏嘘。

不知道是先天培养,还是后天磨砺,阿婆一直是个乐观的人,这一点,和爷爷完全不同,所幸,子女们都像她。

毕竟孩子是由内子带大的。

“阿婆,我肚皮饿。”这是幼年时的我。

“刚刚叫侬(吴语:你)吃不吃,现在饿了怪谁。”阿婆身上带着一颗白色的花,夏日的夜里散发出阵阵幽香。

“还是饿。”

“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呀,以前没得吃就算了,你有的吃干嘛不吃。”

“刚刚吃不下呀。”

“叫侬不要吃这么多薯片的呢。”

“我饿……”

“困着(睡着)就不饿了,眼睛闭起来,困觉(睡觉)。”说完,一双粗糙而温暖的手便会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心,送我入眠。

现在想来,这真是一种正确的教育方式呢,在这种教育方式下,大伯做了物理老师,二伯是桥梁建筑工程师,三伯是造船厂工程师,享受国务院津贴,婶婶是部队干部,最不成器的小儿子,也在外企担任普通职员。

整个石库门,都知道这是阿婆的功劳,而身边的那个男人,听到别人对她婆娘的赞赏,只是憨笑。

他知道,他是有福的,所以笑。

她晓得,她是断根的,除了这个男人和他的孩子,只能笑。

“阿婆,我的钞票落掉了(掉了)。”还是幼年时的我。

“哪能(怎么)好这么不当心的啦。”阿婆说这话的时候也含着笑。

“我要买饮料吃。”

“钞票都没了还吃什么。”

我知道阿婆是有钱的,那个时代的老人,都习惯了用一方素白的手帕,将钱包在里面,根据大下小上的规则折叠好,零钱就放在里面。

我看着阿婆装手帕的裤袋,不再说话,目光中透着希望。

她是靠着爷爷打零工的钱养活五个孩子的女人,她懂孩子的心,但她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,钱的问题,她不迁就。

“落掉了嘛,就下趟(次)再买好来,少吃一趟也不会死,钞票呢,下趟给侬侬要藏好哦。”

“好的。”我回答完,阿婆往我嘴里塞进一块冰块。

“吃冰块也是一样的。”她自己也塞了一块。

“但是饮料好吃啊。”

“那个要钱啊,我们不是落掉了吗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吃冰块也是一样的,嘴巴里有东西就蛮(很)开心了。”之后阿婆会不给我说话的机会,接着说,“那(你们)这一代真开心啊,对伐(吗)。”

看到阿婆笑着问我,我只能点头回应。

阿婆不去做销售真是可惜啊。

作者按:睡前读物,写给自己,也与大家一起分享以前我奶奶在世时的那些温暖片段,至于是故事还是回忆,谁在意呢,应该不会烂尾,如果有读者觉得好,请催促,视为动力,必更新。

第二次回忆

爷爷是个很特殊的人,他不怕热,三伏天也会盖一条被子,可能是防蚊。

阿婆与他相反,怕热,怕到了骨子里,便常年做冰块,闲来便塞一块到嘴里,细细的品,慢慢的抿,用尽一世的温柔融了它,再用牙嚼碎,将细雪混着水送进肚子里。

阿婆是广东大户人家来的,懂吃,我知道,怕热,我知道,嫁了个憨厚的老实人,从此由饭来张口的灶君成了张罗三餐的老妈子,偶尔还要做手工贴补家用,都是穷闹的,我也知道。

阿婆心里是不大看得起穷人的。

我终究像她多些。

“阿婆,我今天给了一个要饭的两毛钱。”我上幼儿园时,两毛钱还是买得到东西的。

“侬那里来的钱。”阿婆有些生气了。

“我问爷爷要的,给了要饭的。”

“自家都吃不饱的人,还有的心思去管别人啊。”

“要饭的很做虐(可怜)的呀。”

“下趟不要给这么多,晓得伐(知道吗)。”

“那给多少。”

“五分,一毛的给呀。”

“晓得了。”

之后便开始数落起爷爷来。

“侬只死老头,钞票太多了是伐。”

“小宁(小孩)良心好。”爷爷夸我道。

“良心好有什么用啦,以后出去被人骗。”之后就开始说起爷爷,大意是爷爷也是要饭的出身,才会吃饱了去给别人钱。

爷爷的耳朵是半聋的,时聪时盲,这时候便不再讲话,任由老太太去说。

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。

阿婆说完又会问我:“长大要做个有钞票的人吗。”

上幼儿园的我给出的回答:“我要做个好人。”

“没钱做什么好人,好人都是有钱的,没钱,连狗都要欺负你来。”

这句话我长大才明白,是真理,也是阿婆的人生哲学。

“长大要娶漂亮的当老婆还是要娶难看的。”

“漂亮的呀。”

“女的要漂亮,男的要有钱,没钱只能娶难看的,对伐?”

“对的。”

“那就要好好读书,晓得伐。”

“晓得了,阿婆。”

终于还是说道读书的事情上去了,可是那时候我还在幼儿园啊,阿婆。

你从小就懂我。

之三、钱币雕版去哪儿了

东霸天风头正劲的时候,爷爷出现了。

爷爷是闯关东来东北的,十八九岁的年纪,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吃饱。于是,爷爷就成了东霸天家的长工,因为这饭管够儿。吃完一路上第一顿饱饭之后,爷爷躺在财主家的土炕上美美地睡了,梦里乐得浑身颤抖。这时的他一定不知道更美的梦还在后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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